去永嘉，先是想起了两个人物，一个是弘一法师，一个是兰成先生。弘一法师有“常住永嘉”之慨，兰成先生则是“如生如死”。坐车至瓯北，从瓯北往上塘走，一路的凋敝也是好颜色。永嘉县城的气息，仍有民国年间的风味。拥挤的聊赖，时光一如江树深沉安定，令人不由地都是好想法。
落宿、收拾停当，先去了石桅岩。巨石插天，形似船桅而得名。若是有云雾环绕，真如破空欲出之方舟。行行停停，亦不多言，踞石远看，山水悠然自得，也不因你靠近了，它就亲切起来，只是泠泠然地坐落在那里，好似没什么要跟你说的。行到水穷处，山峦层叠，转一个弯，又听见水声欢跳的样子，细鳞密密，寻着水草的姿态，忽隐忽现，让人佩服它们的自得，拿小网捉鱼的少女，又不免让人恍惚觉得她是山中的精灵。
依山势而走的栈道，也不曾上去过。只是坐在小舟上，于潭中仰望苍天无限，鸟鸣声破空而出，一如游人的嬉笑声，带着人世的喜气，收拾了繁华般，真是清亮无比。六七岁的童子，捡了岸边的扁平的石子，往潭里打水漂，一直撞到对面的岩石，落一个声响就欢呼一次，让人心生喜悦。看着到了栈道最高处的游人，探出头来，往下俯拍，舟中游人也随他起兴，姿态万千，惟有船老大一脸肃然，由他带上船的柴犬，也肃然蜷卧，你看久了，不免也随他们一样的肃然，端坐默默，风生水起处，好比有蛟龙在船底下幽幽地过去了。
下山时，远望石桅岩，云雾薄薄地遮着，斜晖像是绣上去的金边，鼓起了帆要开走似的，人们靠着溪涧边，踩着石蹬慢慢地走。竹筏漂在水面上，懒散的没什么心思等人，偶尔从上流漂下来的竹筏，站个光着膀子的船夫，油亮的肌肤一如黄铜般闪烁着。从桥上眺望诸山，则如屏风上的绣绘，忘却了自己是那个从上面偷偷溜下来的人影了。
一夜好眠，隔日赴陶公洞，此洞被称作天下第十二福地，与陶宏景颇有渊源，他曾在此修撰《真诰》。洞极空阔，修阁造楼，以奉真人。不想永康的胡公大帝，此处也有香火，意颇不解，神仙之事，只要灵验，也真是不分地域，可以移州跨府的了。洞内神龛底下有一赤水井，据说可以明目。我也不能免俗，沾水擦洗双目。洞口有一登仙石，对看良久，遥想当年由此处飞升者，也是一种光烈的风景。随后，去石门台，传有九漈，最底下的一漈，也颇秀丽端庄，只是闲闲地往下挂着，水势雍容，好比在村庄里走着，忽见临妆的女子，一脸的好气象。游人多半坐在长廊里闲话，要么放下了橡皮艇戏水耍乐，我独自走了走，翻看挂了铭牌的树，紫薇、金桂多有，往边上小径走，拐至一处观音庙，香火久绝，案上贴了一张纸条，说是“香烛自取，随缘乐助”，不免点了三炷清香，心意也如烟气般袅袅而去。
去崖下库，已是近午时分，走的是栈道。诸人如长蛇，盘山而行。我一人却是断了的蛇尾，独自落到别处去了。山脚略微往上，大致到了山的膝盖处，另有别径，里面有一道细细的瀑布，名为含羞瀑，下有深潭不见底，周围山石皆突兀，人在栏杆前，长啸几声，回音沿着山壁一直攀爬，久而不知去向。山风一吹，水沫一如细粉，扑面只觉镜片全湿，朦胧中之细瀑，恰如未出阁的少女，脉脉有情，心中多少话只在唇齿之间咬着，不敢说给你听般，让你恍惚若梦，人世的光阴都可以送予她作了嫁妆的吧。
随后，即到了埭头古村。与前夜的岭上人家相较，埭头古村的菜肴，也颇具风味。岭上的烤全羊、美人酒，让人豪气干云。埭头的家常菜则是令人心气渐敛，要过平常日子，不在负气走他乡，而是安落在这一片土地上，可以潜藏一辈子，原来浩然之气也在稼穑之事中。村里至今还留有许多明清古建筑，榕树的树龄多在八百年以上，树下歇息处，取溪石为坐椅，一村的老少多半在此纳凉，一个老人躺在卧龙石上，真有仙人之姿。回转出处，大路边上竟然还留有摩尼教的牌坊，真是小村亦有大气象。
再去岩头村时，天象有变，乌云漫山遍野。刚才在埭头古村，村人言前山即是鸟播岭，大意是前山本是秃山，先辈以糯米掺上树种喂养鸟雀，令其飞去，几百年后，方有葱茏树木。这回看天，不免误以为是鸟播云了，层叠相覆，尽是乌漆漆的鸟羽一般。到了红十三军纪念馆，大雨如注，电闪雷鸣，人们只在屋檐下躲雨，我与二三子在长廊上行吟，当年曹孟德与刘玄德论世之英雄时，想必亦是这等雷声。兴之所致，不免高唱“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吾师深以此词为下等，因其最末一句“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将三六九等一一抹平，确实虚无，不免让人英雄气短，天下还有何等大事值得去做，要是都付了笑谈的话。
未想雨越下越有气魄，一群人在雨中也不免仓皇起来。我只好从荷花池里折了一支荷盖，顶着它一路小跑，这回真成了众人的笑谈，此一荷盖后来转手美人，成了她的顶上之物。因为躲雨，只好彳亍在丽水街上，闲散了一回，上山见一风水塔，塔上的壁龛皆供有佛像，与洞山塔本无异，惟此塔为后人新造。随众人只是一路逛过去，水车的咕唧声令人心思好，群鸭戛戛如玉裂，大概是黄昏了，人也慵懒，惟女子清脆的笑声可以一解疲乏，令人清爽。
第三日，先是去了报喜鸟、奥康参观，企业的作为能够臻于这样的境地，只能感叹作为之不易，却也值得人们奋发一回。中午用膳则是摆在龙瀑仙洞最高的一个洞内，这是永嘉之行最令人惊讶的一刻，龙洞本是一个天然的石洞，并无溶洞风貌，只因人工的巧妙，令其显出与天然相媲美的本质来。洞内所设神像，佛道兼收。洞中路径竟然都有扶梯盘旋而上，最高处即是洞中餐厅，瀑布如帘半遮面，远望青山相连绵。风光之胜，令人不觉忘其为人工所雕琢的了。
从永嘉坐车回来的路上，只是昏昏然如在梦中，数日之间，山水云影徘徊眼前，好似一个人一味地走在梦里，出得山来，确实是人间世了。（作者 许中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