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急诊科,没有“剧本”的地方。谁都不知道下一秒推进来的是心梗病人、中毒患者,还是意外重伤的工人……在这里,时间按秒算,抉择连着生死。永嘉县人民医院急诊科主任叶梁,守在这道门前,已经六年了。
医师节当天,记者走进急诊室,走近叶梁。
他与记者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渲染急诊室里多么惊心动魄,也不把“奉献”挂在嘴边。他说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守着本心救死扶伤,在理性和共情之间找平衡,靠运动解压,身后还有一整个家庭在托着他往前走。
像“破案”一样问诊,还得抢时间
叶梁常跟年轻医生说,急诊科医生除了专业技能,还得思维敏捷——看到症状能快速对接书本理论,圈定病因方向。这种能力,要靠一次次的接诊慢慢磨。
他讲了一个自己曾经接诊的病例。患者因腹痛、恶心呕吐,在社区卫生院按“胃肠炎”治了三天,可症状反复发作。转进永嘉县人民医院急诊后,叶梁没有只盯着肚子问,而是从头到尾细细查体。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患者耳下到锁骨之间的胸锁乳突肌,在轻微抽搐。
“一般的医生可能觉得就是肌肉抽搐,不会往深了想,但我有一种感觉,会不会是有机磷中毒。”拿到血液检测结果后,他的判断得到了验证。再回去追问,真相才浮出水面——患者在养鸽场工作,蚊虫太多,他把浸泡过敌敌畏的棉球放在床的四角驱虫,农药通过皮肤和呼吸道慢慢被吸收,最后农药中毒。
“病人来看急诊,不会直接告诉你‘我中毒了’,可能就只说肚子疼、没力气。”叶梁说,“我们要做的,就是从有限的线索里,通过一丁点体征,联想出各种可能性,快速判断出病因,就像侦探破案一样。”
这种临床思维,加上扎实的理论功底和操作技术,叶梁把它们称作急诊医生的“看家本领”。如今县级医院有了专家会诊体系,但患者刚送进来的头几十分钟,很大程度靠急诊医生独立判断。心衰、呼衰、心梗、脑出血、中毒、休克……送到急诊科的大多患者,不一定是某个单一系统的病,是一个随时可能停摆的生命,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把问题理清楚,为后续专科会诊打好基础,抢出救命的时间。
在理性和共情之间找平衡
急诊室里的故事,常常关乎生死。叶梁透露,县人民医院急诊科每年宣布临床死亡的患者,大概有七八十个。数字背后藏着医护人民一次次拼尽全力后的无力感。
直面死亡,叶梁坦承自己内心强大但并非麻木,而是必须在“看淡”与“共情”之间,寻找一个极难的平衡点。在大学读书时,老师就反复灌输这种生死观,后来在实习和日常工作中,一次次亲身经历推着他往前走,慢慢才站得稳。
“内心不强大,当不了急诊科医生。 ”他说得很直接。群体性事件、年轻生命的突然逝去、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这些场景对医护人员本身也会造成巨大的心理创伤。“你不能把太多个人情感带进抢救,那样会影响判断,事后也会有无力感和内疚,但你也不能真的变成冷冰冰的机器人,感知家属的崩溃,在不遂人意时,知道该怎么开口。”
这种长期拉扯会让从事急诊科的人员出现失眠、焦虑等不同程度的躯体症状,也有白天对患者耗尽了所有的耐心和温柔,回到家后,反而容易对最亲近的家人发脾气。这些都是许多急诊人的“通病”。
面对这些,叶梁给自己和团队找到的“锚点”,那就是运动,用汗水来冲刷压力。“工作时要百分百尽力,运动时也百分百放松。急诊工作对心理和身体都是双重考验,必须有个出口。运动就是我的解压阀,出完一身汗,脑子才能重新转起来。”
从门诊到急诊,一个“舍不得”的转身
今年45岁的叶梁,毕业于温州医科大学,在急诊科主任这个位置上,其实只有六年。此前在门诊工作,节奏相对固定,按部就班。六年前,他站在一个岔路口,一边是安稳些的行政岗位,另一边是充满未知的急诊科。
“犹豫过。”叶梁承认。行政工作不用熬夜,能多顾着家里。但思来想去,他还是选了急诊。“舍不得。学医多年,毕了业就在这一行,练了一身治病救人的本事,转去做行政工作就得放下了,思考了很久,我还是想留在一线,用手上的技术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这一转,节奏完全不同了。门诊是按挂号顺序等患者来,急诊却是随时要应对突发状况,危重病人说推来就推来。虽然作为主任,他已不常值守一线夜班,但一年中仍有超三分之二的夜晚,他选择和团队并肩作战。
做了科室负责人,除了冲在一线抢救,叶梁还要做大量的行政协调工作:和其他科室沟通、统筹排班、处理各种流程上的堵点。这些事繁琐,有时候还免不了要得罪人,比如某个环节卡住了,影响了急诊救治的效率,他就得提出来,哪怕问题指向的是兄弟科室。
“会上提出来的时候确实有点尴尬,但必须得说。”叶梁说,“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急诊抢救的前后流程更顺畅。前面多一道梗阻,病人在抢救室里就多一分风险。为了病人,这个‘恶人’我该做就得做。”
一个医者家庭,需要整个大家庭的包容
学医苦,急诊更苦。能撑下来,不单靠个人。
叶梁的外婆曾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小时候,外婆常背着药箱牵着他,走村串户去给人看病送药。“那时候觉得当医生很光荣,人家都敬重她。”那颗种子,很早就种下了。如今,不仅自己成为了医生,妻子也是医护人员。双医家庭,忙是双倍的。孩子从小到大,基本靠长辈帮忙带着。叶梁说,长辈抱怨归抱怨,但始终用行动撑着这个家。
“一个医者家庭,真的需要一个大家庭的包容。”叶梁感慨。没有父母在背后操持,没有同为医者的妻子的理解,他不可能心无旁骛地守在急诊科。让他欣慰又有些五味杂陈的是,儿子今年高考,填报了温州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
科室同事私下里聊过:要是哪天不穿白大褂了,还能干什么?大家想了想,好像什么都不会。“那就别瞎想了,”叶梁笑着说,“如果就会干这个,那就把它干好,踏踏实实往前走。”
他带着科室拿到了2024年医院优秀科室、浙江省省级职工职业技能竞赛团队三等奖、2025年温州市医疗应急急救技能大赛团队二等奖、浙江省临床重点专科在建学科等荣誉,个人先后获评“永嘉好人”“永嘉县劳动模范”“农工党省级优秀社会工作者”。
医师节这天,急诊室的角落里多了两束慰问鲜花。抢救室的监护仪依旧滴答作响,叶梁在那道诊台前进进出出,守着病人,也守着自己的本分。
他是医生,也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