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运其石门诗三首脍炙人口，至于石门为何方名胜，读者往往茫然不知所指。十多年来，笔者看了历代各地方志记载材料和注家观点，深感不做实地考察，难以断定文献记述的是非。11月26日，是一个难得的晴天，采风团一行人决定从书本走向实地，以历史和地理相结合，沿着晚晴两江总督梁章钜和温州地方长官绅士的踪迹，登临黄田东占岙的石门最高顶蒲瓜尖，考察谢灵运笔下的石门山及其最高顶。瓯北城市新区、黄田街道的领导干部和东联村老人代表，向我们提供石门山的古道走向及沿途人文古迹等情况。

　　东漈岙，因地处永宁山主峰以东的山岙，有瀑布悬挂石壁北端，流过微有门形的山崖，命名村庄，而山名石门。清代属于贤宰乡三十四都，距离县城(今鹿城)十三里，《光绪永嘉县志》写作东尖岙，《永嘉县地名志》写作东占岙。从东漈岙村西行，田野之西界有一道悬崖直立眼前，南北走向，长约百米，高约三十米。至近处北行，即见有水沿崖壁飞泻而下。1955年建石门水库之前，离地面15米处，有两岩如春笋似的相对而立于水流两侧，凌空高约15米，“微有门形”，岩石质地赤色。石门朝东，涧水下泻转折南行，沿右边岩壁而去。石门以西300米处是三进丛林——石门寺，寺西平地逐渐狭窄。西方远处，一高峰矗立，俗名蒲瓜尖，是黄田境内的最高峰，也是瓯北白水漈的发源地，海拔556米。高峰之西建有麻山水库，又南下为白水漈。此时，阅读谢灵运《登石门最高顶》：“晨策寻绝壁，夕息在山栖。疏峰抗高馆，对岭临回溪。”立即感到这是写实笔法。石门最高顶，即永宁山最高峰。

　　谢灵运离开永嘉之后，许多人慕名来访永嘉山水。唐朝宰相许敬宗致仕之后，在永宁山建立别墅，后来为宗室李适所有。唐代三大诗人李白、杜甫、白居易对谢灵运和永嘉山水羡慕不已，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写下许多诗篇，影响深远。历代读书人只要读过李白名篇《梦游天姥吟留别》：“谢公宿处今尚在，渌水荡漾清猿啼，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没有人不知道谢公的。李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吾人歌咏，独惭康乐。”杜甫《送裴二虬尉永嘉》说：“隐吏逢梅福，游山忆谢公。”又有《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其中更有仰慕不已的话：“焉得思如陶谢手，令渠述作与同游。”白居易《读谢灵运诗》说：“谢公才廓落，与世不相遇。壮士郁不用，须有所泄处。泄为山水诗，逸韵谐奇趣。”清阙名《静居绪言》)说：“有灵运，然后有山水，山水之蕴不穷，灵运之诗弥旨。山水之奇，不能自发，而灵运发之。”《光绪永嘉县志》：“往者谢康乐为郡，好游名山，由是此邦山水闻于天下。天下之士行过是邦者，亦莫不俯仰留连，吟咏不辍，以诧其胜”，“永嘉遂为山水窟宅。”

　　山水名胜因人而兴，因人而衰。宋王致远《石门寺圆通堂记》：“永嘉山水奇胜，自典午(晋朝)以来闻于天下。前圣游览者，皆耳目之所易及，以僻远见遗者，固多也。石门山，在北去城一舍，而近(世)虽州人亦罕至。余尝陟层岩，跨幽壑，坐顾青之亭。巨石鼎立，清泉激流，老松修竹，蔽亏上下，无异乎庐山之棲贤。然棲贤三峡之名著于江右，而石门则寂无闻焉。盖彼先贤之品题，是山水亦因人而重也。”棲贤三峡，位于江西省庐山星子县境内，苏轼有《棲贤三峡》诗。永嘉石门虽无苏轼这样大家创作名篇宣传，但毕竟有永嘉乡贤王致远等传承石门山的风雅韵事，可谓山川有幸传声名。

　　明代士大夫旅游风气甚盛，赤石石门成为永嘉、乐清文人雅士悠游乐土。王光美(1556～1632)《吴翁晋同邵少文过罗浮乡，且订游赤石石门，余久慕不能偕，为赋》诗：“共载青门客，还过赤石舟。”侯一麟有《王姨丈构青石山庄甚幽寂，中居禅诵者且在石门寺侧，招余游未果寄赠》诗：其后，王光美侄子王志言《登永宁山》一诗曰：“东瓯海上最高峰，结伴来登仗廋筇。山控孤城封薜荔，潮回双塔出芙蓉。

　　青田石门洞因刘基等人在石门书院求学，声名鹊起，胜过永嘉石门，一些读者不知谢灵运笔下的石门究竟属于何处？薛应旂(方山)《嘉靖浙江通志》在永嘉石门山之后附录谢灵运《石门岩上宿》、《登石门最高顶》两诗全文，又在青田石门山之后附录谢灵运《登石门最高顶》诗全文，一诗两属。直到清代梁章钜和地方长官绅士实地考察之后，才有定论。

　　清嘉庆二十一年(1816)秋，梁章钜在青田石门洞游览两天，对气势雄伟的瀑布印象非常深刻，其《石门观瀑》说：“仰望万斛飞泉，喷薄倒泻，长数百丈，若白龙腾空而下者。”道光二十八年(1848)秋，梁章钜再次游览青田石门洞，有诗云：“最奇一条水，云外泻千尺。其端若匹练，天绅绚绝壁。其末如散玑，滃滃雨韬日。”他在《浪迹三谈》卷四《石门》：“永嘉、青田两县并有石门，皆谢客屐齿所经，惟永嘉石门最高顶一诗甚著，青田之石门相传为谢客所创辟，而却无诗，或取最高顶一诗镌之石门岩壁者，误也。青田石门之胜在瀑，而最高顶之诗言不及瀑，其为永嘉之作显然。然自谢客后，历千百年，游事绝少，不知何故。余至东瓯年余，亦鲜有谈及此者。己酉(1849)暮春，昆明赵蓉舫学使按临过此，因翻志乘得之，始属地方官访其途径，知由瓯江一潮可达山口，有两大石如削开，因名石门。稍进数里，为千石村，村后有古寺，寺后十里始为最高顶。学使以駪征不果往，余心怦然，因于四月十八日，挈恭儿(温处道道员梁恭辰)偕张镜蓉邑侯、廖菊屏守备、叶心湖广文、冯芝岩画师拿舟乘早潮往，竟日而返。”有《永嘉石门纪游》诗。

　　明末周天锡《慎江诗类》收录谢灵运轶诗《往松阳始发至三洲》：“清啸发城邑，冷风邀中流。熙明仲节分，悦怿阳物柔。”作于景平元年(423)仲春。谢、梁可谓异代同心，千古知音。梁章钜等人登临石门最高顶173年后，永嘉后学追慕先贤风雅，探索谢灵运山水诗之旅采风团成员登临石门山。中午时分，采风团登上蒲瓜尖东面山脊第三座山坪考察，笔者借助望远镜扫视周围的山川形势，绕城高速公路附近的京渡码头，就是古代国家驿道经过的地方。诸永高速公路以东的三江平原位于楠溪江口和瓯江北侧，在谢灵运时代还是滩涂，不是设置渡口的最佳位置。谢灵运有《郡东山望溟海》、《游赤石进帆海》，说明楠溪江两岸的国道渡口选择在黄田京渡码头为最佳位置。位于永嘉郡城之北的永宁山赤石、石门一带因地理条件优越，风景优美，是瓯江北岸东西交通要道必经之路，所以有许多唐代诗人踪迹，这里自然成为浙东唐诗之旅的重要组成部分。11时15分，同伴返回下山，我再登一程，历时15分钟，到达离山巅最近的一座山坪，仰望最高处蒲瓜尖有一面红旗飘扬，可见千年知音有多少。（徐逸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