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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旧事》的历史记忆与现实精神

发布时间:2012-05-17 来源:永嘉网 字体:

  蔡景楷

  赵瑞椿先生以版画名世,一生艺术丰富多样,异彩纷呈,在打破行当,涉及边缘的多种体裁题材与风格样式中,广泛而有兴致地进行探索实验,于黑白版画、铜版蚀刻、网版丝印、水彩、漆画、插图、连环画等领域均有建树,成就有目共睹。依他自己笑言,他这个专业画家是由多个“业余画家”相加而成,艺术上并不安分。唯专注的是对艺术精神与内在规律矢志不渝的坚持。

  今年,当他以七十七岁高龄,用八年近乎闭关静修精神完成的油画长卷《永嘉旧事》面世时,无论业内行家或者普通观众,仍无不感到震惊,不能不由衷钦佩而肃然起敬。

  这是一件毋须多少高深理论诠释,任何人一看便明白的风土人情题材作品。引起社会高度关注,不仅在于画家匠心独诣,采取了在西方油画史上曾被广泛应用,后渐被放弃的油画细密写实技法,与中国传统绘画的长卷形式相结合,在1800cm×84cm的篇幅中,全景式地塑造了370多个人物,130多头牲口,l00多只禽鸟,以及精美无比的民居村落,沟衢池亭,山水花木。生动而真实地还原出楠溪江流域宋代民间曾经的存在,创造了一个令今人可望不可及的“世外桃源”。作品给古代题材以现实气息,赋人间烟火以史诗品质,在直白易懂中超凡脱俗,用西方画法而呈中国气派作风,不故作高深玄奥,不铺张炫耀,一切都只在明澈洁净的和谐平祥中静静展开,用心之良苦,决非时下到处滥觞的嚣闹风气可以比陈。其分量与品质,当得起一件可以流传久远的巨制宏篇,其中西合璧之大胆尝试,亦可谓画坛之第一例。

  人们在欣赏之余,总不免还想追究画家为什么要倾晚年如此巨大心力,去创作这样一件作品?在我看来,以近六十年的从艺历练与视野,此为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之结果。究其本源,大抵源于他根深蒂固的民间情怀与专业教养。从他过去众多作品中,不难看出这二者深刻的渊薮关系,即他一贯强调的,艺术最本质、亦最易被今天的从艺者所轻视忘谈的情感动机与技艺机制。《永嘉旧事》可以说是这二者一次最集中最系统的自我体现。

  赵瑞椿一代经历过战乱与社会多种动荡,其一与国家命运休戚相关。少年时即有作品见诸报端,当他1954年以华东地区第一名考生成绩进入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学习时,中央美院曾经大力倡导的为人生的艺术现实主张,与他心灵秉性相契合是自然的,而中央美院曾经特别强调基础训练的另一艺术传统,也为他所赞同坚持。尽管他在艺术多个方面进行尝试,但万变不离其宗,可以清晰看出其艺术的现实精神与重视技艺体现的一脉相承性。他不讳言现实主义是他创作的最高原则。在学生时代,他有幸亲炙一批杰出导师的教诲,李桦先生的人格魅力与艺术主张,古元先生还朴为真的创作风格,彦涵先生简约大气的表现手法,黄永玉先生不受羁勒的自由洒脱,以及在韦启美、李斛等先生处受到的严格素描训练,都给他巨大影响。他还多次动情地谈起胡一川、王肇民等先生的为艺精神,将这些视为父母般培育之恩。1959年中央美院毕业,他先后任职广州美院、中央美院、广州画院。无论教学或创作,他始终强调生活体验的重要与基本技艺的不可偏废,认为自己的艺术创作与基础训练,从一开始就是同步的,是要穷其一生的努力为之奋斗的事。很多年后,他以极见造形功力与刀法技巧的黑白木刻,创作了这些前辈的肖像系列,可谓神形兼备,精彩绝伦。他以这些作品向先生致敬,不知是否还暗含了要坚持艺术基本的精神作艺术传承的成份?

  他并非一个固步自封的画家,甚至用黑白木刻尝试创作过前卫性抽象作品,在广泛接触吸收现代艺术信息时,也常感叹艺术疆域的无限可能性与以往知识的局限性。只不过认为造形艺术在视觉上,有不同于其他艺术门类的底线,清醒认识到限制正是艺术魅力之所在,“带镣铐的舞蹈”仍是一个有价值的命题。不希望虚妄带来的极端与偏见,对艺术规律造成侵害。

  他晚近的十五、六年,在故乡温州离群索居,可以说远离了太过热闹的艺术主流活动场所,唯认真的仍是对造形艺术基本规律的研究,与对现实生活的体验与投注,足迹遍及山乡村野。他说自己即使在城里,也非常喜欢逛菜市场,因为那里有非常生动的人物活动现场。他为人梗直,性情用事,颇有老派文士作风,来了可以沟通的朋友,甚至亲自下厨做几样地道民间菜肴相待。生活上的极度感性与艺术上的极度理性,是他为人为艺相矛盾又相交融的一大特征,这样的反差,常使他有始料不及的举动。1998年他已届六十五岁,去意大利时,放弃更多旅游机会,竟在佛罗伦萨学院画廊对着米开朗基罗的雕塑原作,花一个月时间完成了一幅大卫全身素描,黄永玉先生听闻此事,说这需要多大的决心?我曾揣想在每天与雕像的无言相视里,画家不仅在践行一次与大师的对话与交流,大抵还在考验自己艺术的定力。他对素描有一种寻乎异常的热情,也是在他那些以素描造形见长的作品中,我们可以更深地看出他内心最忘情的出处。

  这一苛刻要求,在《永嘉旧事》中,再一次得到显示与验证。借鉴电脑功能便利,用放大镜与美甲化妆小毫,一笔一划构筑如此宏大场面,人物头像只有指头大小,但个个具体鲜明,富于形象个性。身份动态极具生活化、现场感,所有环境道具、衣带服饰,皆力求史出有证,典出有据,连一丛野草也要生活依据,不想以想象臆造替代生活。更不想拖泥带水,做虚化处理。为此在浙江、福建、湖南、贵州、山西、广西等多个省份,几十处边远乡村寻找生活原形,收集人物形像动作达一万多例,甚至自制一百多套古代服装作绘制参考,始终坚持“到自然中寻求艺术灵感,领略艺术的真谛”。宏观通篇,博大恢宏,错落有致;微观细部,每一段落,几乎都可成为一幅精彩独幅画面。笔触及处,耕读社会聚群中,市井乡民几乎所有的生活场景、活动细节、门类行为、毕现眼前,非深谙个中奥理者,不能作为。他认为“只有长卷才能将楠溪江宏大的自然与人文景观描绘个够,也只有欧洲的油画工笔画法可以细腻的表现每个细微之处”,亦即以油画深具直觉感知的优势与造形之缜密,光色之丰沛,质感之真实的再现现实功能,与中国传统绘画不拘泥焦点透视,以“意”的空间伸展相结合。可谓“尽精微,致广大”之一次具体实践,也是以西方技术体现中国作风、中国气派的一次精彩呈现。决心之大,费工之巨,用意之深,为当今画坛少见。八年的时间里,他谢绝应酬,潜心修行,近乎一种宗教状态,终于“戒定慧”而修成正果。这对一个早已功成名就、年近耋耄之画家而言,不啻一个传奇了。

  与其说他创作了一件留驻历史记忆与怀恋远去家园的传世之作,不如说是他自己人生际遇与艺术因缘际会的一次必然结果。在艺术离纯粹越来越远的市场化时代,要创作一件像样的作品实在不大容易。利欲重于操守,算计多于感情,美的价值已经大大短缺社会期待资源与现实信任,所谓精英文化也变得虚妄不及。中国当代艺术的一道奇特景观,是从历史记忆资源与民间文化认同中,获得激情与满足,让大众重新迎回失去的审美空间。写实性、民俗性绘画的长盛不衰,是可以理解的。

  楠溪江为浙南名胜,因地隔山远,交通闭塞,又山水绝美,历史上常为士族逃避战乱迁居之所,并在此繁衍生息,形成以耕读传家,安居乐业,文风鼎盛,贤哲相踵为基本格局之乡土文化圈群,可谓人文绵迤,清华流丽。有名如中国山水诗开山鼻祖谢灵运在广州被执市刑后,由其后裔移葬此地鹤阳,并流衍为二十余村谢氏家族。相传唐太宗李世民之一支后世,也因避乱隐居此地苍坡村。《永嘉旧事》即以此为描绘背景,诚如陶渊明之“世外桃源”现实版。楠溪江因上世纪九十年代,清华大学陈志华教授出版研究著作《楠溪江中流古村落》,与香港凤凰卫视摄影师赵群力驾机航拍《远去的家园》不幸意外遇难殉职,而为世人广识。赵瑞椿幼时为避日寇战祸,曾随父母两次逃难到楠溪江枫林镇,由此在战火之外,从那里的自然与人情中获得人生最初、也最宝贵的情感与审美启蒙,结下与楠溪江终身情愫。及至以后将其作为自己创作生活的重要基地,甚至为保护那里的生态村落奔走呼吁,竭尽全力。他说那里的田园山水与乡野村落,不但给予自己创作灵感,还直接滋养了他的审美取向与创作思想。从《永嘉旧事》唯美而带沧桑的气息中,不难看出作者极强烈的感情投入,对这块土地和人民,有极大的情感与文化认同。不幸的是,历史曾经的日常存在,已成为今天可望不可及的乌托邦遥想。“文明所到之处,到处留下一片垃圾”,并非耸人听闻,楠溪江或许也将难逃这种劫运。

  创作这样的作品,本身就蕴含对现代文明进行反思的动机背景。民间世俗是文明的源头活水,今天文化中心断裂的传统链条,也许只有在边缘文化的民间社会遗存中得以传递,艺术给这种传递提供了某种可能性,开拓出令人向往与思考的余地。于是,我们从《永嘉旧事》中,看到了既陌生又熟悉,既遥远又亲近的历史记忆中的现实,及其精神与价值。观众在鉴赏作品庞大繁丰的图式结构与精湛技艺时,也愿意超越视觉享受,而作自身立足的反思。

  《永嘉旧事》在不动声色中,以极端的个人方式,完成了作者自己一生的夙愿,或者说一生最重要的作品。这种方式从艺术史的进程看,似乎以回归的倾向,放弃一百多年来油画在本体语言向各个方向发展所取得的巨大表现力为代价,以照相机般的精准与超级写实的铺陈,在客观描绘与视觉常态中完成。这种探索实践,或许会引起艺术不同方向的讨论,但它的质量是无可置疑的。寄天籁悠远而独作本色语,弃肆恣张扬而自呈绚烂貌,此正作者匠心犹胜处。中外美术史浩如烟海,永远以一种推陈出新之变化状态前行。新旧是相对的概念,从时间维度论艺术,重要的在于质量判断。当代画坛,不缺乏聪明机巧,不缺乏风格形式,更不缺乏热闹鼓噪,唯缺乏分量与质量。高低文野并不在艺术风格、流派、形式的区别差异,无论写意写实,具象抽象,解构重构,综合分析,均不过作者借以表达“心迹”的一种媒介方式。绘画作为一种可感知的自在体现,在把握形、色、体、量、势、气等等诸多可视塑造因素中,确实还渗透意识象征的精神属性与心灵寄托,引领作者各个走向不同层次的境域。一个价值判断严重失衡的时代,常常会带来扭曲的结果,在喧嚣热闹的惯性下,从艺者很难靠近人生与艺术的那片纯真疆域。更重要的现实是,当利欲与欺骗替代信仰与真诚的时候,艺术面临巨大的失衡与混淆是一定的;当投机与虚假替代精神与良知的时候,文化变成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也是一定的。然而,当一个艺术家摆脱了“小我”的羁绊,突破个人际遇与环境的局促,回到艺术灵性的出发点,终有可能伸展大气象、大格局。即使任何令人沮丧的时代与社会,也总有一批志向高远者,在远离嚣尘与无声抗争中,锲而不舍完成自己终极的理想目标,古今中外的艺术史,有无数的例证,表明了这种规律。

  急剧变化的现实,带来一种普遍的焦虑,弥漫于文化界艺术界的浮躁、浅薄亦变为挥之不去的热议话题,大量事实表明,现代社会的异化,对自然和人类带来反思。直觉与现实常常告诉我们,二十世纪以来被大肆鼓吹的一些经济学、科技学、艺术学,以及一些由利益相关者设计的所谓发展“模型”,是不可靠的。直觉与现实可能还要告诉我们,重新审视中国美学传统向来强调的,人融于天,艺合于道,道器事理归于一统的世界观、艺术观,并非陈腐多余,艺术有自身经久不衰的真谛。从这个意义上说,《永嘉旧事》以现实主义精神,用现代手段尽倾传统气脉,其心其艺之直追《清明上河图》、  《姑苏繁华图》等等不朽经典,当为历史与时间永久领受。其之能否传世?虽为后话,则也是应该可以预见与期待的。

  蔡景楷,温州人。擅长油画。1965年毕业于温州工艺美术学校,后入解放军艺术学院美术系学习。曾任海军北海舰队美术创作员,1990年调海军政治部创作室专业画家,一级美术师。1970年在青岛北海舰队开始专业创作,1990年调海军政治部创作室,曾长期负责海军美术创作组织工作。为国家一级画家。

  链接:5月12日,温籍著名画家赵瑞椿历时8年创作的“《永嘉旧事》油画细密画长卷展”(本网3月23日以《倾其一生于楠溪江的他们》为题,报道了赵瑞椿和胡伟生先生与楠溪的情缘), 在杭州西子湖畔的浙江美术馆开幕。这幅18米长卷,再现了北宋时期永嘉楠溪江沿岸的风土民情,被业内人士誉为温州版《清明上河图》。据悉,此次展览将持续到5月20日。

  除展出《永嘉旧事》外,展览还随同展出了赵瑞椿的45幅小幅作品、5件长卷草图和10件服装道具。其作品展还将在广东及温州等地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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