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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月:第五章

发布时间:2010-02-22 来源: 字体:
 春暖花开。小草从滋润的泥土里窜出鹅黄的叶片儿,门前那棵柳树在微风中摇摆着婀娜舞姿,干涸的小河的水又汩汩地流淌,唱起那悦耳的轻音乐,燕子在空中掠着,寻找自已往年的旧主人。

  一切变好了。

  夏蕙莲躲过了鬼门关,早从医院里出来,身体日渐康复了,脸也红润起来了,并能开始讲简单的话语了。但根据罗医生的嘱咐,脑部病灶的修复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至少一年内的生活不能自理,还要吃药针灸,更要坚持锻炼。

  林家已辞掉二个保姆:第一个是王春花;第二个是王芝香。

  自夏蕙莲出院后,虽雇保姆照顾妻子,可并没有减轻林惠人自已的负荷。送她到医院看病打针或买药少不了他,每天买菜籴米、运煤气,也得由他亲自出马。此外客人来来往往招待应酬,小莉莉的学习辅导等等,等等,反而忙得不可开交,透不过气来。海滨大学好几次派人催他上课,市社科院请他传达北京社会学年会会议精神,他都不能应命,这使他感到十分痛苦。在他看来人的最宝贵东西是时间,时间是生命运动的形式。他已过了不惑之年了,虽然在社会学研究领域取得了一定成就,但他觉得这门学科的研究还远远落后于改革开放形势的要求。当他正想扬帆乘风破浪时,谁知灾星降到了他的头上,妻子却病倒了。在医院里,他一个多月守候在妻子的病榻前,没日没夜地伺候,不只经济上承受沉重负担,而且在精神肉体上备尝折磨。他蓬头垢面,连理发时间也挤不出来。一个四十多岁容光焕发的中年学者,一下子成为一个老态龙钟的人了。女儿小莉莉呢,由于失去了父母的照顾,也瘦了,学业也受到影响。为了摆脱家务的纠缠,他多么盼望能请到一个好保姆,既能善于料理家务,又会伺候病人接待客人,并能将里里外外的一些生活琐事弄得井井有条。这样,他就无后顾之虑,可专心致志从事教学和学术研究了。然而,现实没有让他想得那般美,他先后雇的那两个保姆,扫地洗衣、量米下锅煮饭,这粗重活计,虽然会干,可她俩惹他生气的事也不少。

  王春花的习性没改变,逢人就讲她自已那段婚变的历史,不管是在熟人或陌生人面前,总是不厌其烦地如数家珍般讲那个陈世美喜新厌旧。林惠人忍不住说,人家听你的话已听厌了,不要讲吧。春花见他批评只是嘻嘻笑,过了几个钟头后,她却又换了个话题,唠叨自已那个苦命的儿子被疯狗咬的故事,就象祥林嫂带着那种忧伤叙述自已的毛毛被狼叼那件事一样,总是念念不忘。人家不爱听走开了,她还站在那里自言自语,但没有眼泪。夏蕙莲出院结帐时,林惠人就想把她辞掉,可她一把抓住林惠人的袖子。祈求说:“林先生,你嫌我的貌丑么?”林惠人被弄呆了:“不不不,别误会,别误会,我家里有人伺候师妈了。”他平生第一次向她撒了个谎,她才松了手,望望他的脸色:“家里有人?不,你骗人,一定是嫌我丑,比不上师妈漂亮逗你喜欢。”林惠人臊红着脸迭迭说:“你你你……这是什么话,我是这种人嘛。”她纳闷一会儿,又说:“那你为什么见到我老皱着眉头呢。”林惠人生气地说:“难道你还不明白?我找你谈过次数还少嘛。”她一听破涕为笑,又一下抓住他的袖子撒起娇来,乖乖地说:“知道了,知道了,以后认真做事,那些话不再说了,行么?”林惠人苦笑着回答:“好吧,那就看你日后罗。”她心肠一热,便感慨涕零起来:“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愿意终生在你身边,伺候师妈到老。说真的,未名市我已找了好几户人家了,可就没你家好。”

  夏蕙莲出了院,街坊邻居或亲友携礼品围上来看,大家都说她和她的丈夫平日做人好,积善行德,祝她命大,在深夜会遇上那个好心的过路女人。要不是那个打工妹搭救,会有今天么?大家还七嘴八舌对林惠人说,无论如何你要找到那个救命恩人,好好感谢一番。接着的话题又转到日后要好好调养,饮食起居,天气冷暖,多加注意等等。林惠人含笑应和,表示感谢。

  “春花人呢?”林惠人目光四处搜索,想叫她给客人泡茶。

  谁知春花一到林宅,就被这幢宽敞干净清雅别致的屋子吸引住了,她在屋前屋后庭院转悠,听到林先生唤呼忙过来呆呆站在他面前。

  “阿呀,还不给大家烧茶!”林惠人责怪。

  “哎,知道。”她应声到厨房。

  “这是保姆?”大家望着春花那牛高马大粗壮的背影,窃窃私语。林惠人看大家的神态,解释说:“在医院里,她一直护理蕙莲,粗事倒会干,又好说话。别看她的长相很富态,可命也苦哩,去年死掉了独生小儿子,丈夫就同她打离婚,怪可怜,很值得人同情。”大家听了林惠人这番话,停止了议论。

  林宅平日不象医院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除了林家三个人,还有隔壁吴妈,就是稀稀落落的来客。春花不象以往那样随时可找人说话的了,但另一个缺点又暴露出来,那就是爱睡觉,每天早上打扫一下院子,三餐做饭,洗衣,余下的时间就是睡觉,睡起来呼噜呼噜好比拉风箱。林惠人好几次在外忙完事回来,大白天竟还躲在隔壁房间里睡懒觉,唤醒她可她睡意未足还是伸懒腰。“有什么事么?”她揉揉惺忪眼睛问。“哎哟,来了我家后,见你怎么这样贪睡。”林惠人嗔怪起来,她却笑着:“不睡,人会变瘦。”林惠人听了哭笑不得:“哎哟哟,你胖得象——”他咽住那个难听的字,立即改口:“你应减肥才是呢。去去去,给夏师妈按摩按摩。”她为难地说:“师妈不让我按摩。”林惠人拉她进房间,夏蕙莲醒着,她见春花进来伸出被窝里的手来,向她摆摆,又暗地向林惠人使个眼色,好象说这么一个手脚笨拙的人,为什么还不打发她走。随后,她汪着泪翻了身把脸朝向板壁。林惠人在床边呆了半晌,把她的不满情绪传向春花,这时,春花才不自在起来。
更使林惠人生气的发生在那个傍晚,下着大雨,中央台还在播送新闻。姜珍医生第一次来,准备给夏蕙莲针灸。她是带着病,东转西拐问了许多人,费了不少周折好不容易找上门,可站在院子外面敲了好久的门,只见里边亮着灯,却没见人出来开门。莫非只有蕙莲一个人在家?姜医生这么想。但她晚上来给夏蕙莲针灸,下午不是同林惠人联系过嘛,门敲了这么久,可为啥不见里边声响?她刚刚出院,冒雨来这里一趟好不容易呀,严重的关节炎在在这个雨天隐隐在作痛。可她仍耐心在门外等候,笃笃笃……又敲重重敲了一阵,里边连一丝儿声响也没了,而雨潺潺一个劲地下着,两只裤管子下截全湿了,她开始后悔了……

  忽然,大厅里灯亮了,好像有人起来,可里面的人动作极其缓慢,她往门缝里望,在暗淡的灯光下,却见夏蕙莲竟拄着拐杖亲自出来。

  “啊,别走,别走,蕙莲,使不得的呀。”

  “谁?”

  忽然,姜医生的背后发出一个熟悉声音,掉头望,却是林惠人,他正好从外面回来。

  “快开门,蕙莲……”

  林惠人慌忙掏出钥匙,由于紧张老半天套不进弹子锁窟隆。当开门进去,夏蕙莲竟拄着拐杖在雨中站在院子里。

  林惠人他急忙扶住她,又惊又喜地说:“蕙莲,蕙莲,你怎么出来了。”他惊的是爱妻竟能拄着拐杖起来开门,喜的是幸未跌倒。

  “春花呢?”

  夏蕙莲向他努努嘴。这么早,她已睡觉!林惠人怒不可遏去敲敲她的房门,不响。可房里床头灯还亮……

  林惠人握拳重重擂了几时响。“你怎么睡得像死猪!”终于骂出了平生最难听的话。

  春花猛地惊坐起来,连忙开了门。“你怎么睡得像死猪!”林惠人终于骂出了平生最难听的话。春花揉揉惺忪的眼睛,见林先生满脸怒色,他的背后站着背着药箱的姜医生——她张着嘴巴,望着他们直发呆……

  “还望啥?”

  “我该死,我该死。”这时,她一下子明白过来,下午林先生交代的事竟给忘了。她迭连请罪。

  林惠人才把目光收回,同姜医生交换神色。这时林惠人才看清她的腰间依然揣着那只木壳枪——超声波心电图仪,右手还提着个小药箱,左手拿着折伞,一绺湿漉漉白头发被雨水粘贴在左额角,裤子下截全湿了。

  “姜医生,谢罪,谢罪。”林惠人好像自已犯了罪一样,自我谴责,拿下她手中的折伞和药箱儿。他被姜医生感动得热泪盈眶:“我们不该麻烦您,您在外边久等了。”

  “没关系,没关系。”

  林惠人还想对春花数落几句,可见春花已向姜医生端去一脸盘滚烫的洗脸水,也不讲什么了,只是对姜大夫说:“您的身体还不行哇!”

  “我嘛,老牛拉破车,慢性病一时好不了,也死不了。你妻的病要紧,年轻,还有许多长的路要走。患这种病,三个月针灸是关键呀,现在应该趁热打铁,看来希望还是有的。”

  姜医生洗了脸,又捧起一盏热茶,坐在那里休息会儿,随后打开药箱儿,拿出钳子从铝制药盒里取出第一枚银针,轻轻将它扎进夏蕙莲手臂曲池穴位,接之又是一枚又一枚……

  姜医生忙了大半天,坐下又同林惠人聊了会儿天。她见躺在床上的夏蕙莲眼皮下垂,睡意梦胧,春花也走了,便轻轻拍了拍林惠人肩膀,叫他出来有要事说。她低声问,那个女人打听到了么?林惠人摇摇头说一直杳无音信。姜医生说,最近有股冷风从外面吹进医院里,说那个女人半夜从什么钱家公司逃出,还说好象她偷了人家公司里的东西,这鬼话你信不信?!林惠人听了很恼火,但并不感到意外,在蕙莲住院期间,从那些在病房里进进出出影影绰绰人中,特别从那个唤钱大爷“表公”鬼头鬼脑薛贵诡密言谈举止中,他早已获得这个讯息。前段时间,他不断打听并思索:那个钱家是谁呢,钱家公司逃出的那个女人,是不是就是那个生黑痣女子,是巧合,还是误会,林院长同钱家又是什么关系,他为啥要扣留那个女人的包袱?……这一系列的悬念一直困扰着他,弄得日夜瞑思苦想,可至今还搞不明白。不过,有一点他是肯定的,这就是:救他妻子的那个女人一定蒙受什么冤屈,否则,她不会只穿着件单衣拎着个包袱独自在深夜里出走……

  时间过去了一大截,可仍有人追查这个女人,她,究竟有啥事犯在谁的身上呢?

  林惠人帮姜医生拎着药箱打着伞子,边走边谈了近郊医院一些情况,到了十字街头公共汽车停靠站,临别时,姜医生对林惠人说:为什么还要留着这个呆手呆脚的春花,不换一个好的?林惠人歉意地说,今晚让您站在门外久等了。姜医生说这倒不要紧,今晚蕙莲起来开门,千幸万幸还没出事,要是跌倒就糟了。林惠人感动地点点头说:“对!真吓死人了。”他想想心里还有余悸。最后,姜医生再三劝告他得马上雇个好的,如能手脚灵巧,能学会按摩则更好。林惠人频频点头,转而说:“不过我瞧这个春花怪可怜,死了孩子,又离了婚。”姜医生沈沉一下,却决然说:“瞧你这个慈善家,菩萨的心肠!你这里又不是救济养老院,雇保姆是为了护理你的妻子。懂么?”最后她又告诫他:“顺情多烦恼,若出了什事后悔莫及了。”

  姜医生话说完,一辆公共汽车开过来。

  第二天,林惠人学校里没课,外面又没事,一清早他就起来,从春花手里夺下笤帚自已扫地。春花傻了眼,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他把庭园前前后后打扫得干干净净,随后他对春花婉言地说:“你伺候师妈好长时间了,平时都是你干的,今天的家务都由我来干。你好好休息休息吧。”春花那双小眼睛忽闪忽闪在林惠人和蔼可亲的脸上打转,摸不透他的意图,心里倒有几分紧张,坐也不是,立也不是,于是,她便拿了一张椅子在夏蕙莲床边坐下,她盯着夏蕙莲那张洁白的脸,很想从她的脸色变化测出近几天自已工作的好坏。可蕙莲睡得正香呢。直到门外响起自行车清脆的铃声,林先生打扫了院子,外出买菜回来,她方知坐在这里久了。这时,蕙莲那双美丽善良温柔的眼睛睁开了,她忙站起去烧早餐,可她却被蕙莲留着。蕙莲伸手从床头柜拿出一个苹果揣到春花怀里,要她吃。春花也变得斯文起来,将苹果放回原处,她从蕙莲神态些微变化也看她对她几分不满几分怜悯。好像她为了报答夏师妈对她的关爱,挽起袖子伸出粗壮的手对师妈说:“我给您按摩。”蕙莲两颊现出两个酒窝摇摇头,拒绝她的请求。她僵住了老半天才把手缩回,并下意识地看看自已的手是否脏?可双手清洁。为什么师妈不要她按摩呢?她百思不得其解,可她忘记了在医院里第一次给师妈按摩的教训。天晓得!她那双手象木橛子那般笨拙,按下去是那么生痛,蕙莲脸上冒出豆大汗珠,差点儿叫起来。幸好罗医生及时赶来阻止,否则要出问题。罗医生批评她的手太笨,连这么个简单动作也学不会。

  小莉莉放学回来,开饭了。

  今天桌上的菜特别丰盛,嗬,四菜一汤,外加一只硕大钳子的清蒸蝤蠓。“爸,家中有客?”小莉莉抬起那张天真的小脸问。林惠人笑了笑说:“有。”她又问:“客人呢?”林惠人向她做了个鬼脸:“就是你呗。”小莉莉哈哈笑起来。她又看到灶台一碗做好的香菇鱼皮汤,这是特地给妈妈煮的,她便端起往妈妈房里跑。在医院里,她还记得医生说,妈妈患这种病要多吃海鲜,少吃高脂肪肉类好。她凑近鼻子闻闻那盘蝤蠓的香味儿,折了一只红彤彤的大钳子又给妈妈送去。林惠人见小女儿那么懂事,微微笑着。

  林惠人、王春花和小莉莉三人围坐张小桌子。小莉莉先挟着菜下口啧啧连声:“爸爸烧的菜真好吃。”又望望春花阿姨那神态很不自在,久久不举箸,不象往日那么大口大口扒饭吃菜。林惠人也折下蝤蠓另只钳子放在她的饭碗头,劝吃。春花那张紧绷的平扁的脸突然抽搐了,突然说:“林先生,我对不起你,没有把您家的事情做好……”

  她竟然流泪。

  聪明的小莉莉睁大眼睛愣着,眼睛一闪一闪,她快明白今天将要发生的事了。

  林惠人劝春花:“您先吃先吃,待会儿,我慢慢对您说的。”

  她检讨说:“昨天傍晚,你吩咐我的话确给忘了,让姜医生站在门外久等。”

  说罢,她又呜呜哭得更响了,双手捧着头,伏在桌上。

  林惠人好说歹说,劝她下饭菜。最后,才抬起那张满脸是泪难看的脸:“我不离开你的家,我已没有家了,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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